
话说公元383年正月,春寒料峭,前秦都城长安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。秦王苻坚派遣大将吕光,率领一支精锐部队,浩浩荡荡从长安开拔。这支军队有个特殊的任务:西征西域。但南征大局下,这次西行更像是一次战略侧翼的保障行动。队伍里两位“向导”——鄯善王休密驮和车师前部王弥窴。让他们当向导,政治象征意义恐怕远大于实际的军事意义。
到了三月,东晋朝廷大赦天下。放在383年这个敏感时刻,东晋的这次大赦,隐隐透露出山雨欲来的紧张感,朝廷似乎在用这种方式,凝聚国力,应对北方的巨大压力。
真正的烽火,在夏天点燃。五月,东晋的实权将领、荆州刺史桓冲,率先动手了!他集结了十万大军,主动出击,兵分多路,向北进攻前秦的领土。主攻方向是战略要地襄阳;同时派前将军刘波等人攻打沔水(今汉江)以北的各城池;另派辅国将军杨亮进攻四川,一口气拿下五座城,接着进攻涪城;鹰扬将军郭铨则攻打武当。到了六月,桓冲的别部将领又攻下了万岁、筑阳两地。
这一套组合拳打得颇有声势,明显是趁前秦大军尚未完全集结南下的空档,主动出击,力图夺取外围要点,打乱秦军的部署,同时争取战略缓冲地带。桓冲作为东晋在西线的统帅,压力巨大,他必须积极行动。
面对晋军的攻势,苻坚的反应很快。他立刻派出多路援军:征南将军、巨鹿公苻睿(苻坚的弟弟)和冠军将军慕容垂等人率步骑兵五万救援襄阳;兖州刺史张崇救武当;后将军张蚝和步兵校尉姚苌救援涪城。苻睿进驻新野,慕容垂屯兵邓城,形成犄角之势。桓冲见秦军援兵到来,迅速将主力撤退到沔水以南,暂避锋芒,等待时机。
七月,战事突破。东晋的郭铨和冠军将军桓石虔在武当击败了秦将张崇,还顺手掳走了两千户居民回来。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胜利。而在襄阳方向,慕容垂被苻睿任命为前锋,进军到沔水北岸。慕容垂,这位原前燕名将,开始展现他的军事才华。
他玩了一手漂亮的“心理战”:晚上命令士兵每人拿十支火把,绑在树枝上,点起来!好家伙,刹那间火光绵延数十里,隔江望去,犹如星河落地,声势骇人。对岸的桓冲果然被这阵势吓住了,摸不清秦军到底有多少人,心里发虚,干脆继续后撤,一直退到了更靠后的上明(今湖北松滋西北)。与此同时,进攻四川的杨亮,听说秦军猛将张蚝从斜谷道杀来,也明智地选择了退兵。
这一轮的接触战,双方互有攻守,东晋小有斩获,但前秦援军迅速,稳住了战线,尤其是慕容垂的虚张声势,成功逼退了桓冲主力。桓冲见正面难以速胜,便调整部署,上表朝廷,推荐自己的侄子桓石民兼任襄城太守,戍守夏口,自己则请求兼任江州刺史。朝廷批准了。这意味着桓冲在巩固长江中游的防线,重心可能更多转向防御。
因为,真正的风暴中心在长安。经过春夏的边境摩擦,秦王苻坚下了决心!他正式下诏,要全面进攻东晋!这份诏书,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苻坚的雄心,也暴露了他的狂妄。他的动员力度空前:老百姓每十个男丁中就要抽一个去当兵。这已经是极高的动员率,对社会生产会造成巨大影响。更绝的是,他还在贵族和良家子弟中搞“特招”:年龄二十岁以下、有才能勇力的,统统授予“羽林郎”的禁卫军官职。这明显是想组建一支由精英子弟组成的精锐部队,既能打仗,又能彰显国威。
最狂妄的话在后面。苻坚在诏书里说:“我看,可以提前给东晋的皇帝司马曜安排个尚书左仆射的官,给宰相谢安安排个吏部尚书,给桓冲安排个侍中。反正他们马上就要来归顺了,房子可以先给他们盖起来!”还没开打,连对方皇帝和宰相投降后做什么官、住什么房子都想好了,这份自信,简直溢于言表。
最终,有三万多良家子弟骑兵应征,苻坚任命秦州主簿赵盛之做他们的少年都统。一时间,长安城内旌旗招展,年轻的贵族子弟意气风发,仿佛胜利唾手可得。
然而,前秦朝廷内部,并非铁板一块。绝大多数朝臣都反对这次南征。理由很充分:连年征战,军民疲惫;东晋有长江天险,君臣和睦,未可轻图。
但有两个人的支持显得格外扎眼,慕容垂和姚苌。慕容垂是前燕皇室,姚苌是羌族首领,他们的国家都被前秦所灭,自己被迫归附。他们内心深处,真的希望苻坚一战成功、统一天下吗?恐怕未必。乱世,才是英雄崛起之机。他们积极鼓动,更多是看到了苻坚的野心,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、可能让自己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苻坚弟弟阳平公苻融焦急地劝谏:“陛下!慕容垂、姚苌这些鲜卑、羌族的降虏,是我们的仇敌,他们日夜盼着国家出事,好实现自己的野心!他们出的主意,怎么能听呢?还有那些良家子弟,都是富贵人家孩子,哪懂什么打仗?不过说些阿谀奉承的话来迎合陛下您罢了。您现在听信他们,轻率地发动这样的大战,我怕会留下无穷后患,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啊!”可惜,被胜利和雄心冲昏头脑的苻坚,一句也听不进去。
八月,前秦的战争机器正式全面开动。苻坚任命阳平公苻融作为前敌总指挥,督率张蚝、慕容垂等部,共计二十五万步骑兵为前锋部队,率先出发。同时,任命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,负责益州、梁州等地的军事。这里有个细节很有意思:苻坚特意对姚苌说:“当年我就是从龙骧将军这个职位起家,开创帝业的,这个官号我从不轻易授人,你要好好努力啊!”
这既是勉励,也暗含笼络和提醒。一旁的左将军窦冲却心直口快,说了句:“王者无戏言,这话可不吉利啊!”苻坚听了,沉默不语。也许,一丝不祥的预感,也曾掠过他的心头,但很快就被宏大的梦想压下去了。
慕容垂的侄子慕容楷、慕容绍看得很透,他们兴奋地对慕容垂说:“主上(指苻坚)骄傲自大到了极点!叔父您复兴燕国的大业,成败就在此一举了!”慕容垂意味深长地回答:“是啊。除了你们,我还能和谁共成大事呢?”这几句私下对话,把慕容垂隐藏在恭顺下的真实心思,表露无遗。他等的,就是苻坚犯错,前秦生乱的机会。
一切安排就绪之后,苻坚亲率主力从长安出发。史书记载:步兵六十多万,骑兵二十七万!旌旗战鼓,绵延上千里。九月,苻坚抵达项城时,他这支庞大无比的军队,拉开的阵线更是恐怖:凉州来的兵刚到咸阳,四川、汉中的兵正坐船沿长江而下,幽州、冀州的兵才到彭城。从东到西,战线长达万里,水陆并进,运粮船就有上万艘!这与其说是一支军队,不如说是一个在移动的帝国。而前锋统帅苻融,率领三十万先头部队,已经抵达颍口,兵锋直指东晋的战略重镇寿阳(今安徽寿县)。
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局势,东晋朝野,一度陷入恐慌。都城建康,人心惶惶。这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们的宰相——谢安。
谢玄,谢安的侄子,也是此时晋军前线的实际指挥者之一,他急急忙忙跑进谢安的府邸,询问破敌之计。没想到,谢安表现得异常平静,只淡淡回了句:“朝廷已经另有安排了。”然后就没下文了。
谢玄不敢多问,退出来后心里更没底,只好让朋友张玄再去请示。谢安倒好,直接吩咐备车,拉着张玄和一帮亲朋好友,跑到郊外的别墅去游玩了!还要下围棋,拿别墅当赌注。要知道,谢安的棋艺平时不如张玄,可这天张玄心里装着国事,惶恐不安,竟然和心神安定的谢安下了个棋逢对手,最后还输了。谢安赢了棋,兴致更高,一直游山玩水到深夜才回来。这份镇定,简直到了“反常”的地步。
另一边,负责长江中游防务的桓冲,深为京城的安全担忧,特意抽调了三千精兵,赶赴建康增援。谢安却坚决拒绝了,他说:“朝廷的安排已经定了,兵力也不缺,你西边的防线更重要,这些兵留着防守吧。”
桓冲接到回复,对手下的官员叹息道:“谢安相公确有宰相的气度,可惜不懂军事。现在大敌当前,他还忙着清谈游玩,派些没经验的年轻人(指谢玄、谢琰等)去抵挡,兵力又少又弱,天下大事的结果已经可以预见了,我们恐怕要穿上胡人的衣服,指被异族统治了!”
就在这内外交困、人心浮动之际,东晋朝廷做了一个重要的人事安排:任命琅邪王司马道子录尚书六条事。司马道子是晋孝武帝的同母弟,这个任命,有在非常时期加强皇族力量、平衡谢氏权力的考虑,也反映了皇室对谢安能否独力应对如此危局的某种微妙不信任。但无论如何,谢安表面上的平静,像一剂并不完全令人信服的镇静剂,勉强维系着建康朝廷的运转。
到了九月,前秦前锋苻融的三十万大军,已经像一片乌云,笼罩在颍口。而东晋的应对部署也终于清晰:朝廷任命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、征讨大都督,相当于全军总司令;任命徐、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,谢安的儿子、辅国将军谢琰,以及西中郎将桓伊等人为将领,总兵力约八万人,北上迎敌。同时,派龙骧将军胡彬率领五千水军,乘船溯淮河而上,增援寿阳。
八万对近百万,实力悬殊得令人绝望。但细细分析,东晋这八万人,尤其是谢玄所部的“北府兵”,却是多年精心锤炼的一支劲旅。士兵多来自北方流民,与胡人有血仇,作战勇猛,装备训练也精良。而前秦那号称九十七万的大军,成分极其复杂,真正能打的部队有限,大量是被强征的各族丁壮,士气、装备、训练都参差不齐,指挥协调更是巨大难题。
慕容垂在军中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他麾下的部队,多是原前燕旧部,指挥起来得心应手。他明白,自己这支军队,现在是苻坚的刀锋,但未来,也可能是自己最坚实的资本。姚苌在龙骧将军任上,也掌握了一部分军权,在西线静观其变。那些被苻坚寄予厚望的“少年羽林”,或许骑射娴熟,意气风发,但缺乏实战经验,更缺乏对残酷战争的认知。
阳平公苻融,作为全军前锋统帅,肩上压力如山,他既要执行兄长的命令,又要面对内部错综复杂的矛盾,还要对付对面严阵以待的晋军精锐。
长江之上,胡彬的五千水军正在奋力向寿阳进发。淮河两岸,苻融的大营连绵不绝。建康城内,谢安依旧保持着他的从容节奏,尽管无人知晓他内心是否真的波澜不惊。桓冲在西线绷紧了神经,时刻关注着主战场的动向。而远在长安的苻坚,或许正在憧憬着天下混一的盛景。
公元383年的秋天,历史的车轮,正隆隆驶向那个名为“淝水”的河边。所有的准备、所有的野心、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算计,都将在这里碰撞、激荡,最终迸发出决定一个时代的火花。大战一触即发,而战前的这一切细节与暗流,早已为那惊天动地的结局,埋下了伏笔。
原载于微信公众号《康乃翁文史之窗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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